風起之時，那夾帶著濃重濕氣的山風透過沒有辦法完全閉合的窗戶吹進了屋裏，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好了。”任豐在地上先鋪上了油紙，而後在油紙之上鋪上了較為厚實的破布，這布雖然破舊倒是被他洗的極為幹凈。拍實之後便是啟睿王爺今天晚上的床了。原本他是想讓男人睡床的，畢竟是客人，不過男人沒有同意，自然他也不會去強求。

“淳瑜，可以睡了，不過很簡陋就是了。”摸著頭站起身，任豐道。

一直看著他忙碌的啟睿王爺似乎一楞，目光灼灼的盯著任豐，因為山風的關系，那原本就不明亮的油燈更加的搖曳不定了。

“怎麽了？”任豐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奇怪，便出聲問道。

啟睿王爺搖了搖頭，“沒什麽？很少人這樣叫我的名字。”

如此說著，他屈身坐在了那‘床’上。只是他剛坐下去，那比較硬的油紙便發出了悉悉索索的聲音。啟睿王爺側頭看著那露出破布的油紙一角，眼中閃過了惶惑之色。

“這天氣，今晚應該會下雨，濕氣重，鋪一層油紙會好些。”任豐忙解釋道，“不過會有點聲音。”

啟睿王爺點了點頭，“你想的很周到。”

任豐沒有去應答，而是從一邊抽了另一張油紙鋪在了地上。這油紙是他買來用來包榨菜、茶葉蛋的，畢竟這個時代可沒有塑料袋可以用。現在這麽兩大張鋪在地上，顯然是不能再用了。任豐在心中嘆了口氣。

鋪好了另一張地鋪，外面已經可以聽到雨點子的聲音了。任豐打開了門，混合著白日熱量的山風撲面而來，將桌上的油燈幾乎吹滅。

“游俠那家夥怎麽還不回來？”他在口中自語道。

啟睿王爺望著少年的背影，眼中神色深沈，良久才道，“看他身手，應該不會有事的。”剛才看游俠縱身一躍，他便知這男人的功夫不弱，只是這許久不歸……想來剛才的響動應當並不是影衛，不過，如若不是，又會是什麽人？

任豐看著窗外，依舊沒有去回應啟睿王爺的話。在他看來，擔心一個人，和確定他是不是有事那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不管會不會遇到危險，若是沒有歸來，便是會擔心，這便是家中親人的感覺吧！如此想著任豐的心頭又漫上了酸楚感，在另一個世界的父母兄妹現在也不知如何了。

雨勢越來越大了，伴隨著陣陣沈悶的雷鳴聲以及稍縱即逝的閃電。

“恩？”肩膀因為被掰了一下，原本沈思著的任豐一驚，扭過頭便見男人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一只手更是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將他往裏拉。

“你身上淋濕了。”似乎是看出少年眼中的疑惑，啟睿王爺解釋道。

任豐垂首，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伴著風飄來的雨打濕了不少了。便順著男人的力道往後退了兩步。

“你準備這樣等他回來？”男人淡淡問道，語速很緩慢，語氣中聽不出什麽情緒。

任豐知道但凡是有權或者真正富貴的人都是這樣的，說話、言行都讓人摸不著邊。任豐點了點頭，“他應該快回來了！”

“他若是不回來呢？”男人又問道。

任豐心中一揪，面上卻是搖了搖頭，“不會的，他會回來的。”因為游俠答應過他會陪著他的。

任豐是害怕寂寞的，一個人出了山坳子打拼是需要勇氣的。那種人與人之間隔閡讓他寂寞，每每從酒店回到租的房子，面對著那狹窄、清冷的房間，都只有一種感覺，那便是寂寞。

啟睿王爺看著身前的少年，少年的頭顱微微的低垂著，在他問出問題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少年身體的震顫。

在還是小黃的時候，他便知道了。那時候的少年會抱著他說那些當時作為一只狗的他完全不能理解的話。現在思緒清晰了，將那些話理順，雖然還是有許多不明了，卻能明白，少年的意思多是在說他自己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他的寂寞……

所以那時待它那樣的好，不僅僅是因為愛狗，更多的是因為當時只有小黃能夠陪伴他吧。將它當成了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了！

那麽現在，小黃死去，這個親人的角色已經被那個男人代替了？想至此，啟睿王爺一咬牙，雙手緊緊握成拳，他原本便瘦，如此一捏那森白的指骨清晰可見。這些本該是他的……他在心中憤憤。卻忽略了，他從始至終都不承認自己便是那條狗的事實。

“游俠？”就在啟睿王爺恍神的片刻，少年忽然沖著黑暗中的雨幕喚道。

一道閃電橫跨天際，同時也照亮了地面的積水地。游俠走在雨中，在看到門口的少年的時候，臉上勉強扯起了笑容。他的臉色並不好看，與平日裏慣常的嘻哈模樣相比此刻就好似大病初愈。

任豐拿起一邊豎在門口的油紙傘便走了出去，“還不快點走，都淋濕了。”任豐一邊盡力的劍雨傘撐到游俠頭頂，一邊不免責備的說道。

“你忘了我有武功，哪像你淋點雨就會生病。”游俠道，臉色雖然仍舊有些蒼白，但是精神似乎恢覆了許多。

啟睿王爺站在門口，少年走出去的時候，他便往前走了兩步，此刻雨水淋濕了他的前襟，他卻毫不自知。

“呀，客人也還沒睡。”走到門口，游俠甩了甩頭上的雨水，沖著一邊的啟睿王爺道。因為屋內昏黃的燭光，他的臉色便被隱去了。

啟睿王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扭身進了屋。

“你別亂甩水，裏面的都被你弄濕了。那，給你毛巾，趕緊擦幹凈。”任豐放好了傘，取了毛巾給游俠。

游俠接過毛巾，咧著嘴笑了笑，便擦起了頭發。

“你出去幹嘛了，這麽久？”坐在床邊，任豐脫掉了被雨水淋濕的外衫，僅著一層白色裏襯，沒有去註意因為他的舉動而投來的兩雙眼。

“咳！”游俠有些尷尬的側過頭，但隨後看到坐在他旁邊‘床’上的某人的眼，便又將眼睛挪了回去，“沒什麽，一只野兔追了我好久。”

“那野兔呢？”任豐如此問著，臉色顯然有些不善，畢竟他在家中擔憂，這家夥竟然出去抓野兔，這下雨天的。

“天太黑，跑了。”抹著臉如此說的游俠口氣中甚至還殘存著遺憾。

任豐對於游俠的玩性向來無奈，只能道，“快點擦幹睡吧，明天一早還得去集市呢！”說著便已經躺在了床上，那床窄小，倒是剛好容下了他。

“還在下雨。”啟睿王爺聽著窗外伴著風的大雨，雨點子在從屋檐滾落，滴滴答答的聲響十分明顯。

“明早應該就停了。”任豐翻了個身側身向裏。

“雨天路滑。”啟睿王爺又道，語氣淡淡的。

這廂的游俠卻是有些聽不下去了，“我會跟著去的，就算路滑也絕不會摔了小豐，客人你就甭操心了。”

雖然游俠的語氣任豐有些聽不慣，不過他也沒說什麽，畢竟男人對於他來說還不熟，而剛才的話，顯然有些過了限度了。

因為任豐沒有回答，很快屋子便進了下來，游俠擦感了頭發，拖了身上的濕衣服便躺在了鋪著破布的地上，他已經習慣了。

“我吹燈了！”他這麽說著，一個彈指，那盞忽明忽滅的燈便已經熄滅了。

屋子瞬時一片漆黑，除了呼吸便是外面傳來的雨聲，偶爾有敲擊到器皿的聲音，便有些嘈雜了。

啟睿王爺也躺在了地上，但是他這金貴的身體顯然不是從前的小黃了，習慣了高床軟枕的背脊在觸到堅硬的地面的時候，有瞬間便坐起的想法，便是側過身睡，那地面觸到凸起的骨骼也是異常難受。

“怎麽樣？受不了吧？看你就是個大少爺，何必來這種山溝裏過苦日子？還是早些回去娶媳婦生娃吧！”黑暗中游俠的聲音被壓得極低，但是卻能清晰的傳到啟睿王爺的耳中。

啟睿王爺沒有吭聲只是盡量調整到一個讓自己舒服的位置便合上了眼。聽那和緩的呼吸聲，少年應該是睡著了。因為閉上了眼，聽覺便更加的敏銳了。雨聲，零散的擊打聲，後院的雞鳴聲，都尤為的清晰，但這些無疑都被屏蔽在了耳外，只餘下了少年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對於啟睿王爺來說是熟悉的，甚至是令人懷念的，因為小黃那時幾乎便是天天伴著這樣的呼吸聲入睡的。

心中似是糾纏著許多的事，又似乎什麽也沒有，啟睿王爺只覺得自己似乎一直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到他的眼睛的時候。

睜開眼，屋裏除了他沒有別人。

坐在那‘床’上，扭動著酸疼的脖頸，沒有枕頭，沒有軟墊，那種滋味他還真是第一次嘗。環顧了四周，他的眼中甚至露出了些微的茫然。

“肆。”他輕喝一聲。

“屬下在。”幾乎第一時間肆已經跪伏在了那破屋外。

“人呢？”他站起身，推開了木門。

肆沒有擡頭，只是恭敬道，“雞鳴之時，兩人已經出行，看樣子應該是去趕集。”

趕集？啟睿王爺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了然，憶起少年昨晚入睡時的話語，便點了點頭道，“你下去吧！”

肆飛身離去。

小黃那時候也會跟著少年去集市，在那時的狗兒眼中一切都是新鮮的，而現在演繹在啟睿王爺的腦海，那殘破的集市，只能用破敗、窮困來形容。

啟睿王爺站在門口，心中恍然。他現在的待遇根本還不如那只狗。他記得以前任豐去集市，若是不帶著小黃便會為它留下早飯，甚至是午飯，但是現在……啟睿王爺扭過頭頭，看著那空空如也的桌子，他完全就被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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